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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重到童年(六)

2017-02-07

那时候我孤身一人,穿过七八岁长满荒草的广场。有时在路的转角,总能看到他骑着那个自行车,身上一股凡士林的味道,然后用那种独特的拉得很长的憨声对我说,“心达,到我家玩吧 ”。

  小时候一直被寄养在姥姥家,隔壁比我们家还穷,小小的茅草房里住着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奶奶,我姥姥她俩经常坐在一块唠嗑,无非是老人家的嘟嘟囔囔,关于菜价,关于收成,谁家的水汞空着没人用,以及地里的虫子。

  小时候村子里好像傻子都很多,都长着大大的脑袋,身材像个大拇指,我们那里都称呼傻子为傻宝民,有种戏谑的感觉吧。那位老奶奶就有个这样的儿子,他也是个傻子,脑子有问题。也干不了什么活,整天就骑着凤凰牌自行车吱扭吱扭地绕着村子乱逛,孩子一见到他就拿石头砸他,朝他吐唾沫。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他挺喜欢我的,每次我出去玩,总会碰见他,他黑胖黑胖,胡子拉碴,总喜欢敞开肚子,一年四季就那么两件脏衣服。

  我跑出去玩的时候,也只是我一个人瞎逛,我那时候交不到什么朋友,那些孩子觉得我是外人,我不喜欢恶作剧,这也不招他们待见。

  那时候我孤身一人,穿过七八岁长满荒草的广场。有时在路的转角,总能看到他骑着那个自行车,身上一股凡士林的味道,然后用那种独特的拉得很长的憨声对我说,“心达,到我家玩吧 ”。我赶紧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撒腿就跑,他也不追。我们那里说自己家的说法应该是“俺家”,可是他却说“我家”,真让人奇怪。再者,尽管声音听起来有几分诚恳,但我对一个傻子的恐惧还是战胜了好奇的部分。

  就这样,童年里关于一个怎么甩也甩不掉的傻子的回忆一直在我的脑海里盘旋,有时候在梦里,在田野上,甚至在自家的院子里啃苹果的时候,都会发现远远的地方,那个大拇指挂在自行车上,他用那种让人不能释怀的声音一次次恳求你,“心达,到我家玩吧”。而我只能撒腿就跑,或是重重地关上门。任凭这种事情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

  后来我被父母接回家,再回到姥姥家的时候我也快要上初中,那位老奶奶已经去世了,茅草屋也已坍塌。那个一直喊着到我家玩吧的傻子,几年前骑那辆自行车赶集的时候,被一辆卡车撞了。送到医院,没有做手术的钱,他一个人偷偷跑出去,也不知道去哪了,没人陪他玩,他的家也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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