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iskard

失重到童年(五)

2016-12-30

我在小的时候,一度是个内敛的人,而据我所知,所有内敛的人大部分都是善良的。小时候我跟着邻居家的大哥哥们去掏鸟窝,他们在上面尽情冒险,我则在下面扶稳梯子。忽然听到清脆一声,鸟窝从砖缝里直直坠到了地上,这就让我感到难过。

  我当时难过的原因是很容易得悉的,因为我自知,之所以随他们同去,并不是想把所有鸟蛋啪地一声撞碎,而仅仅是想取回一枚鸟蛋,把它放进我的纸盒子里。我在那个纸盒子里面塞满了棉花和细软的枯枝,所以盼望着有一只小鸟在这里安家,至于为什么非得想要一只小鸟,那就不是我当初要考虑的了。

  冒险者们从梯子上爬下来就闪身走人了,我总觉得这样不太好,便在那里蹲了一会儿,也不知道想了什么,于是也不紧不慢地跟着走了。

  夏天到了,稻田里总会多出来许许多多见都没见过的虫子,这个时候下水就要异常小心,那些会钻进你小腿肚吸血的蚂蟥,从小就懂得夹食你皮肉的蜻蜓幼虫,绿头苍蝇们绕着死鱼飞呀飞,田螺身上爬满了肉红色的小虫,所以我小时候一直觉得稻田是个相当邪恶的地方。

  水越混的地方鱼就越多,越靠近水烛的地方就越多泥鳅、鲶鱼,所谓水烛,我们那里叫做苦棒槌,就是芦苇一样的植物,上面长着棒槌一样的东西,可以用来当蚊香熏走蚊子,至于为什么叫苦棒槌,可能是因为有人吃过之后觉得苦吧。关于稻田的美好记忆,无外乎坐在芦苇中间,举着几根苦棒槌,看天色渐渐变暗。大人们是不怕什么蚂蟥或者血吸虫的,他们的小腿早就糙的跟莎草纸一样,所以不怕那些小玩意。

  有水的地方就会有鱼,即使是小小的稻田,也常常会有淡蓝色的鱼苗,它们随着水的波纹来来去去,我从没摸到过一条,等到鱼苗长大了,就渐渐变蠢了,拿一个小篓子都能捞到几条。那时候小学上课,老师讲完课之后马上蹬着自行车赶到稻田里,捕几条小鱼下酒,跟学生们打成一片。当然,有谁能摸到几条泥鳅或者鲶鱼,就更是好运气,我就吃过两条自己捕的鲶鱼,我妈不会做,那顿饭之后,整个人跟吃了一兜墨水一样难受。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真喝过墨水。

  水稻是用稻苗栽的,我有幸也穿着胶鞋下去栽过,虽说歪歪斜斜,但也都活下去了。收割完稻子之后,就是上面说的捕鱼,捕完鱼之后天气越来越热,有的稻田的水蒸发掉了,留下些鱼的尸体,有的只剩下一汪水,里面的蝌蚪热的跳来跳去。

  我在稻田四周漫步的时候,从来没有人管过我,我觉得自己是那边土地的王。那片田是很大的,四周是潮湿的土山,土山四周又是干巴巴的土山,蛇虫出没,我当时虽然觉得山穷水恶,但很享受这种猎奇的过程,除了被一只硕大的蜻蜓咬了一口之外,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我站在那个土山的顶峰,手里拿着刚刚猎到的蛇皮,风里漫卷着水汽和沙子,面前的太阳无限大,天空有无限遥远,野草在土地里奔走,从没想过,那样的日子,从今以后竟然再也不会有了。以至于多年之后我读到黄金时代的一句话时,几乎有一种想要哭出来的冲动,书里是这么写的:

那一天我二十一岁,在我一生的黄金时代。我有好多奢望。我想爱,想吃,还想在一瞬间变成天上半明半暗的云。后来我才知道,生活就是个缓慢受锤的过程,人一天天老下去,奢望也一天天消失,最后变得像挨了锤的牛一样。可是我过二十一岁生日时没有预见到这一点。我觉得自己会永远生猛下去,什么也锤不了我。

  再后来,(这种事总要有后来,而且只要一出现后来,就说明结局不太好),降水越来越少了,一味地浇水解决不了什么问题,越来越多人放弃了种水稻,开始踏踏实实地种麦子和花生,以往湿气蒙蒙的稻田现在成了一个破破烂烂的砖厂,那些昆虫和水草都沉进了地底,只是在原来的岸上,零星飘着几株芦苇。

  我在那个时候来回游荡,看见一群人和一汪水,他们在用机器不知道搞什么鬼,我面前有一条蹦蹦跳跳的鱼,看起来快要死了,这让我很难过,我蹲下来看了一会,又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好像突然想起来《西游记》里也出现过这个桥段,唐僧把小鱼放归江河,我就照做,把那条鱼也放回了水里,结果被人猛批了一顿,什么好不容易才电到的鱼,这又让我感到很难过。

  我非常难过的原因,在于我当时自认为自己是个善良的人,虽然我面对坠落下来的鸟窝无能为力,还经常有吃炸昆虫吃鹌鹑蛋的癖好,但这些都不能阻止我想要成为一个善良的人,不能阻止我把岸上的鱼放归河里。

  之后的事就更记不清了,好像每天都是那么闷热潮湿,每天都会有雨下到一半,停了,开始出大太阳,路上的水洼里突然就会长满蝌蚪,我至今都忘不了那种满手活蹦乱跳滑腻腻的感觉。一到晚上,天气突然转凉,有只狗在街角惨叫,这是谁家的狗,没有人提及,就更没人回应。

  我坐在草垫上,举着两只苦棒槌的时候,好像天正下着小雨,一会儿太阳就变得无限大,把地面的水又吸上来,水汽顺着脸颊浮上来,有点痒,不一会儿,又飘来很多乌云,插秧的人向东望了望,说等会估摸着要下大雨,找棵树躲起来吧。

  我找到一棵刺槐,刚走进去,突然就倾盆大雨,在这样的季节,总是下个没有尽头,水面上隐约有蛇在游动,我蹲下来,咬了一口苦棒槌,慌忙吐掉,真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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