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iskard

失重到童年(四)

2016-12-19

该怎么说呢,我在楼上,空气很好,天色也不错,有人在日光里走来走去,一切都给我安详的感觉,我始终没料到,有一天,一个叫做幸福的词也会突然和我扯上关系。

  好吧,言归正传。既然我已经回到了那么远的时辰,就已经没有再回头的可能啦,上一次我讲到了以前玩过的一些昆虫,其实还忘了讲最重要的一种。

  这种昆虫大概就是知了的幼虫,即金蝉,我们那里叫做爬叉,当然各地的叫法都不相同,邯郸人叫老吱老吱哇猴,安徽人叫知了龟,我也很纳闷,有的地方把它称作猴,有的地方称作龟,而我们则是瞎胡叫的,看来我永远都理解不了先人的智慧,还是要学习一个。金蝉通常在土地里蛰伏数年之久,也有十七年蝉之说,这是个相当漫长而浪漫的过程。金蝉们经历过如此黑暗的长眠,待到来年的春末夏初,甫一出土,就被熊孩子们抓走了,腌着吃。当然,说它浪漫是因为我也曾是这些熊孩子们的一员。

  金蝉大规模破土是在五月中旬,通常总会伴随着一场细雨,一到晚上,这些呆萌的生物就会不紧不慢地破土而出,就近寻找可以依附的植物或房屋,差不多爬到一个人那么高的时候就停下来,然后一动不动。我们都知道,很多昆虫是需要蜕壳的,金蝉也是如此,这个时候,他们的身体由深棕色慢慢变成青白色,先破壳而出的是嫩绿的蝉翼,继而缓慢撑开盔甲,完全摆脱束缚之后,金蝉通体绿油油的,倒挂在旧壳上,接下来就像苹果氧化的过程那样,它们的身体慢慢变暗,也愈坚硬。这个过程通常需要一整夜,稍加不慎就会被哪个熊孩子抓走,更不要说一整村的熊大人。要问我是怎么知道的,大概与我小时候有关,我曾经熬夜看过这种昆虫的蜕壳,虽然我当时对小虫子的死活不甚关心,但生命本身仍让我敬畏。

  在当时,金蝉已是一味中药了,甚至于金蝉的壳都是一味中药,而且价格还不便宜。往年常有来我们这里收购金蝉或者蝉壳的药商,为了赚够买玩具买雪糕的钱,我们经常拿着一把大竹竿在村子里晃来晃去,竹竿顶部拴着一个大钩子,看见蝉壳就把它扫下来,装进随身的大麻袋里。在药商来我们村子之前,用铁锹刨个小坑,放点水搅啊搅,然后把稀泥灌进空空的蝉壳里,以增加些重量,多卖些钱。

  有关蝉的吃法大抵就是以下步骤,头一天把抓来的蝉放进瓷碗里,也不用洗,由于碗壁滑,不用担心它爬出来,便往里倒一些盐,捂上一夜,金蝉就会失水而死,待到第二天放进温水里洗净,上锅和馒头一起蒸。对于出锅的金蝉,就像吃虾一样,把皮一剥就可以吃了,有股咸香的味道。更有人会连着壳放锅里爆炒,也别有一种风味。

  知了靠吸食树木的汁液为食,大中午的也常常扰人清梦,这东西看上去傻乎乎的,爬到枝头比谁叫得都欢,真是很匪夷所思的事情。每到中午,热风与汗水,永恒的蝉鸣,一起交织起这首夏之狂想曲。毕竟是在地下闷了好几年,连发出的声音都是那么刺耳有力,像是要穿透灵魂似的。

  然而故乡的金蝉,终究是越来越少了,以往人们三五成群,约去摸爬叉,人手一个大盆,等回家的时候绝对是满满的,而且还能赶上重播新闻联播,那时,院子里爬过金蝉,就像爬过蚯蚓一般常见,现在却怎么都难以找到了,偶有那么三两只,幽幽地栖在老树上。

  我又想起那些个暗夜,数不尽的人提着灯笼,去捕捉那些夜间爬动的小虫,“快看,我找到了!”,石子路的那边不知飘来谁的声音,但终究是远了,远了,如今只有满夏声嘶力竭的蝉,在寂静的寂静的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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