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iskard

失重到童年(三)

2016-12-09

时光该走还是走了,而我只能不无感伤地再道一声:“Ade,我的蟋蟀们!Ade,我的覆盆子们和木莲们!”

  我上初中的时候,读到鲁迅先生在《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里对童年趣事的描述,他说:“不必说碧绿的菜畦,光滑的石井栏,高大的皂荚树,紫红的桑椹;也不必说鸣蝉在树叶里长吟,肥胖的黄蜂伏在菜花上,轻捷的叫天子忽然从草间直窜向云霄里去了。” 我记得当时语文老师让我们背下来这段话,还说这一段写得特别好,我当时左翻翻右翻翻,却不懂得究竟好在哪里。

  按我那时的说法,我曾经在菜畦里捏爆过一只只白白胖胖的蛴螬,判断过云来云往的径迹,时不时得把还没长熟的小香瓜偷偷放进口袋里,鲁迅先生的经历实在比我的有趣不到哪里去,所以学完那篇课文之后,除了一个德语Ade之外,总觉得并没有学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我童年的时候,喜欢一切有意思的活物。每次被带到田里的时候,我的任务除了把还带着泥的花生剥干净塞进嘴里,就是拿着耙子满地找蛴螬。所谓蛴螬,就是一种花生田里常见的害虫,以吸食花生或者花生根部的汁液为生,长得白白胖胖的,一把它拎出来就在空中一个劲儿地卷来卷去,看起来挺可怕的,其实并不咬人。

  说到这些小虫子,我小时候和玩伴在村头的大坑边上玩的时候,就遇到过一棵桑树,表面看起来也没什么,于是他索性衣服一脱,先行一步,准备施展些拳脚,轻轻松松地爬到树冠。爬到一半可就下来啦,据他说背后痒痒得很,让我看看有什么,我看见他脖子上有只绿色的毛虫,赶紧用手帮他挑下来。后来他的背上泛起了很深的红道道,待到一个多星期才消下去,我的手也疼得两天用不了筷子。从那以后我开始讨厌那些让我感觉不快的虫子,比如黑灰色的臭虫以及被我误捉的屎壳郎。

  说起误捉,这也是很有渊源的,那时候乡下可以用来玩的虫子不多,马夹虫算一个,这种虫通体黑色,身子前面长了一张巨大的夹子,据说甚至可以夹断人的手指,我们这些小孩子总是能从某个砖缝里找到这种大家伙,拿着杨树枝条不停地诱惑它,让它死死夹住不放,然后把它和别处捕来的马夹放在一起,让他们互相斗来斗去,直到打到缺胳膊少腿为止。现在我才知道,这种虫子的学名叫做锹甲,而它的幼虫就是曾经被我玩坏了的蛴螬。

  不用说斩断了还能再生的蚯蚓,田间四处乱飞的蚱蜢,叫个不停的蟋蟀,还有一遇到风吹草动就钻进土里的土鳖,我现在住在一个清静的房子里,眼里所见的最多就是嗡嗡乱叫的蚊子与苍蝇。以前我们称呼各种虫子的方式也真是奇特,因为某位身上触角太多就叫它卖线的,因为某位爬来爬去湿漉漉的就叫它鼻涕虫。直到现在我才搞明白原来火影里面纲手大人的通灵兽——蛞蝓,竟然是我一直认为的鼻涕虫。

  那时候还有一种美丽的昆虫,专门寄生在臭哄哄的椿树上,幼虫看起来相当诡异,往往就是一群幼虫往树上一趴然后蠕动来蠕动去。这种幼虫长大了就变漂亮了,身上缀满白色的斑点,黑红相间的服饰,长得就像蝴蝶,我好不容易才搜到它的名字,叫斑衣蜡蝉。

  我在上三年级之前,村子里一到黄昏就会飞满蜻蜓,我大婶曾经拿着一把大扫帚,一边吼着唉呀这死扑棱蛾烦死人了,一边对着天上就是那么一扫,结果按下来三十多只。那时候的蜻蜓也蠢,尽管有号称360无死角的视力,该被我抓到还是要被我抓到。

  回到《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鲁迅先生当时已经四十五岁了,山河是那样飘摇,离他去世只剩下不到十年春秋,他回忆起旧时的私塾岁月,却满是童真地写到东方朔与虫子,小时候道听途说的怪力乱神。临了还不忘黑一下私塾先生:“我疑心这是极好的文章,因为读到这里,他总是微笑起来,而且将头仰起,摇着,向后面拗过去,拗过去。”

  时光该走还是走了,而我只能不无感伤地再道一声:“Ade,我的蟋蟀们!Ade,我的覆盆子们和木莲们!”

Tags: 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