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iskard

失重到童年(二)

2016-12-02

上次说到了花,一不小心写太多了,就把我曾经的另一个小爱好放在这里吧。

  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过一些石头,那些看起来古古怪怪的小块,或是黝黑的大个头。小时候,我们家后院是一大片杨树林,再往后就是一户人家,屋后潮湿而阴冷,大人们都说有蛇,小孩子不好轻易去的。而当时的我尚没有去得去不得的禁忌,一是为了寻找各式各样的花花草草,另外,不得不承认的是,所有那些神秘而奇特的事情都让我着迷,即使到了今天,我还是这么觉得。

  我在屋外的日子里,最能嗅到四季变迁的气息,以及杨树凛冽的涩味。刚下过雨之后,趁着泥土的味道,蜗牛爬上屋后的矮墙,砂砾中的藤蔓缓慢生长。每次走在院外都要格外小心那些向地生长的刺槐和果实饱满的荨麻,被扎一下可就不好玩了,有一次我四处游荡的时候,在某个砾石堆里发现了一块明晃晃的石头,从此珍放了两年之久。现在看来嘛,不过是方解石或者云母一类的小玩意,却足以让我对眼前的一切产生了深深的好奇。

  我们村里的小学重建的时候,几乎把地基掀了个底朝天,除了好奇那个打夯的时候发出砰砰声响的大家伙,我还在意从地基翻出来的石头,以及运沙的时候伴着沙堆倾倒而下的鹅卵石。那时候,几乎每天早上我都五点起床,拎着一个自己叠的小纸盒子,跑到离家不远的学校去捡石子,之所以起得这么早,是害怕被人撞见,误以为偷东西的贼了,还是因为拎着这么一个奇形怪状的东西,不免觉得有点难堪。我找石子,大概的准则就是光滑且好看的留下,粗糙但形状特殊的也留下,一次我正聚精会神从沙子堆里找石头呢,忽然看到有个男人冲着我走过来,我拎起盒子匆忙跑到校门底下,确定没人之后才灰溜溜地回到家。

  除了石头之外,我喜欢的还有铜钱,一切生了锈的古老的东西。我第一次见到铜钱是在小学同学的案头,两枚小小的铜钱,其中一枚是光绪年间的,另一枚好像是嘉庆或是别的什么,我印象里最深的是光绪的那枚无孔钱,周身溢着橙色,到了夏天便发出幽幽的寒光,铜钱正面是汉字和英文,背面是密密麻麻的满文和五爪龙的图腾,遗憾的是在搬家途中遗失了。

  在我一系列的好说歹说狂轰滥炸之下,他终于同意了跟我做一个交换,于是我把自己叠的所有四角都给了他。四角这个词是方言,就是用纸叠的小玩意,你用你叠的四角把别人叠的打翻,那他的四角就是你的了,大概规则就是这样,有些地方叫打四角,还有的地方叫摔方宝。乡下的孩子没什么玩的,就叠一些这样的东西消磨时光,后来五毛钱一包的卡片盛行起来,我们又开始摔卡片,我到最后甚至赢了一千多张,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为了促成更大的交易,那位同学专门领我到他奶奶家找铜钱,他奶奶家前面有一棵病怏怏的柿子树,关于那一天的印象就是沉闷的土黄色,拴在门口乱叫的柴狗。他的奶奶在院子里扇着蒲扇,上身什么也没穿,乳房像破麻袋一样耷拉下来。听到我们要找的东西就进屋左捣鼓右捣鼓,我们也跟着进去,屋子里跟外面完全不一样,简直要冻得起鸡皮疙瘩,我的同学也不说什么话,屋子里有一盏小灯,他的奶奶左摸摸右摸摸,不久又撩开门帘出去了。我们在屋子里等了一会儿,她还没回来,就一起出去,他奶奶还在院子里扇着蒲扇,一看见我们就冲我们叫,你们来这干啥!那个时候柴狗在狂吠,一只烂柿子从树上掉了下来。

  后来我去找我姥姥,她说她小的时候都拿铜钱包块儿破布踢毽子,踢破了就再打个补丁继续踢,踢来踢去不一定踢到哪里去了,估计都在房子底下压着呢,那时候我特别希望全村子的房子一夜倒掉,好让我看看黄土下面到底有什么名堂。

  和所有兴趣一样,这些爱好持续了两年左右就渐渐被我抛弃了。初中的时候我坐在操场上看人造草坪下面闪闪发光的白色石子,总有一种奇怪的感受,特别是夕阳西下的时候,那些石子反射的光一下子就照进你的眼睛。高一的时候一个女孩托人把一封短信送给我,里面夹了个小小的石子,她说这是我最喜欢的,泡在水里很好看。我回到家,把它泡进水里,看着它慢慢地沉下去,就像一小块记忆。

  回到兴趣寡淡的那个时候,我开始变得急躁,总做些奇怪的事情,有时我拿把斧头,啪地把石头砸成两半,然后使出全力, 一先一后把它们扔到院外,看哪个扔的更高些,更远些。每当我回想起这个画面,我都会突然想到雷蒙德·卡佛在《取景框》里描写的那个中年男人,一边说再来,一边尖叫着,捡起另一块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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