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iskard

这些日子,这些诗

2012-12-10

从上初二就开始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抓起一支烂笔头,找个干干净净的本子,一写就是一节课。那时觉得这是世间最有意思的事情了,只要可以,笔下可以有大漠的雾,踩花的马,凡此种种,不一而足。那时候建了一个群聊,最多的时候有三四百人,在一起谈天说地,相见恨晚。大多人比我有才华,也少不了争执,最后不再来往,只有当时写的诗还留在群文件里。
我总把自己想象成一个饱经苦难的人,所以从来不会去爱。没有玩伴,长长绿荫,走走停停的私语,才是我当时最爱的东西。第一首诗是在12年的十月,掺杂了好多书中的语录,现在已经遗失了。我没有什么灵性,为了让辞藻显得华丽,早期还直接抄了别人的一些内容。又比如纪念金斯堡的那一首,我当初并未看过他任何一本书,却假托知己大发感慨,现在看来十分羞愧。
这些不成样子的闲言碎语写在13年到16年间,约等于我的高中生涯,遗失了几篇,自己删掉了几篇,剩下的这些一共有41首24806个字。在这样的青春时节,我庆幸自己曾炽烈地爱过一个人,无论是否被人爱过。


无话可说

让风 再大一些,让雨
急一些,再急一些
让河流奔涌,不是向西
让喧嚣的再喧嚣一遍
让挣扎的再挣扎一次
让那些陷落倾覆的
再倾覆陷落回去
让源头变成终点
让走过的路再走一遍多么不容易
即便站在阳光温暖明净的春天
对这季节,我都无话可说

2013.03.11


多么希望

多么希望,这个夜晚和昨夜
有所不同,多么
希望 明天的夜晚和今夜
有所不同 有一些虫鸣掀翻屋顶
有一些月光倾洒进来,有风敲门
有陌生人唤我的名字
我跟他越走越远
有野草,有泥土的香味
我就流起泪来

2013.06.10


昔日

已经是十月尾了
天还没有冷下来
似乎夏天常驻不走
这些不夏不秋不冬的日子
总是让人不尴不尬
看那枝头的叶子吧
它们就是随着风左摇摇,右摆摆
总不肯落下来
不像往北的一些地方
这时候都该落了
飘远了,淋湿了
碾碎了
重新回到泥土里去
清新啊
来年树上葱绿也好茂盛也罢
都和它们无什瓜葛了

2013.10.21


Suddenly A Winter

我知道
你一定来过这里
秋千椅还轻轻摇晃着
还留有你
刚刚小憩的余温

我也仰躺下来
看见浓密的树枝缠绕着
遮住了天空
所以夕阳只能将余晖
斜照
暖了一地

我知道
你一定是被风悄悄
带走了
因为夕阳下没有
你远去的影子
因为我一闭上眼
就看见了
你在对我柔柔地笑着
弯弯的眉

所以我知道
当这个冬天还没有结束
你还没有远走
我就已经知道了
以后
会发生什么。

遗憾
我还没有看到下雪
还没有亲吻你
白色温润的面孔
还没有给你绾上发髻
看你远行
你就这样
化作我的梦。

2014.02.01


梦中人手记

N,我明白
有些遗憾是注定无法弥合了。
如果四季可以安然无恙地
从白色的窗台路过,
如果白昼和黑夜可以一直默契地
交换彼此的领地,
如果故乡和异域可以消除芥蒂,
用一张普通的车票,
一通简单的电话,
一盏不流泪的明月。
那么,我和我脆弱的世界
都注定只是
一场华丽的梦。

N,翻开布满青苔的残砖
那里睡了有着黑色斑点的童年。
当我们还是孩童时
我们喜欢把回忆磨成五彩斑斓的粉末,
让风轻抚,
等它们弥漫在虹霓中
清澈、透明。
每个孩子似乎都有纯粹的快乐,
似乎都想把世界涂抹成
晴空的颜色。
我们喜欢让雪淋湿头发,
看着山丘以古旧的沸腾放下银质黄昏,
说着自己再也不会记得的话。

N,在那个
走路一蹦一跳的年纪。
风轻得吹不动阳光,
我总能欢快地唱着歌,
询问每一只夏蝉的心事。
“给每一座大山,每一条河流
都起一个温暖的名字。”
那时,我还没有学会用沉默
掩饰秘密。

N,还记得才是昨天发生的事
突然就被折进了去年的书签,
时间是个掷硬币的孩子呢。
N,我想起曾经的那些个晚上
你就坐在我旁边安静地呼吸,
窗外
树叶被积雨打成棕黄色,
比感觉还真实。
月亮突然涌进屋子,
雪花轻易破了薄薄的门,
暴风雨使我安睡。

N,你不在这里的每一个黄昏
我已经忘记了天际燃烧的流云,
多少个季节在身边欲说又远行,
睫毛上淡淡的光晕渐渐变作
一袖寒风。

昨天梦见无边无际的白桦树苍穹深蓝,
夏天从南方席卷向北方绿帐蔓延。
好像回到了,
在一个阳光都快把声音融化的下午。
汗滴流过我们的眼角,
我们在做一个梦,
许多蓝色在这个春天复活。
漫山遍野,绿的火焰
一瞬间衰草连天。
可是,N
你说这世界很大很大,
我们便从时光的尽头出发。

N,我仿佛看到了那些因为更广阔
而模糊的脸。
你看不清梦的模样,
就像说不清云的形状。
我还在沉默中等待,
等四月的紫藤开了一地,
淡紫色的花蕊萤火般吹进淡绿色的森林。
羊群在山坳拐角处舔舐露水行走,
一片远来的云加入了它们。

N,今夜我收割了所有月光
只为我们心中都种着一个人。
可是那里没有四季,
我说:“花儿啊,你轻
而我的手托不住整个春天。”
也许风不再吹,
花不再开,

随遇而聚,
随遇而散。

N,想象吧
会不会
每一次回首
都看见
每一朵花开。
是不是
每一次侧耳
都听见
簌簌雨声。
有些事有些人
不会像风
平白无故地出现
在我们的世界里。

N,我把四叶草
夹在这本梦中的手记里。
总要有什么是值得希冀的吧,
就像明天醒来时
书桌上又多了些
细细碎碎的光。
那是我种了
一整晚的太阳。

N,你都长大了啊
总要试着做一个风轻云淡的少年嘛。

2014.02.03


告白

现在站在你面前的
是所有的我:
偏激,随和。冷静,忧伤
善良,嫉妒。疼痛,乐观
那些滚烫的寒冷在海底盛开
有些词语之前是没有的,也不再追究
此时我如此安静
如海浪褪去
阳光恍惚而来,最暖最直接的那一刻
最像初始的我

2014.04.20


想起一个妹子

这个晚上
我以一种最安静的姿势坐下
头靠玻璃窗的上的月光
看着路灯
或是更高的某个角度
其实我第一次发现家乡的夜景这么美
那些小车路过的时候
每次都会让对面那栋楼
长出一个月亮
还会让
我的眼睛长出一个月亮

行道树的影子被路灯拉长
又被
我的目光拉长
更远的地方
安放着诗歌、月亮
和我的爱情
凌晨的时候,
路上的行人总是很慢
只是影子
长了又短 短了又长
像我窗口的月光
凉了又暖 暖了又凉

我闭上眼睛
拉上我的窗帘
只有小县城的小河装下了那些诗意
在你门前
转了三个圈
可是C,没人陪我说说话
这个晚上
我放下眼睛
放下笔
认真的想一想你

一匹猫来到高高的树杈上
在黄昏里,它也没有知会任何人
橘红的落日是她的眼睛
而另一只正藏在湖荡里观望
它在村庄的最高处呆了许久
五点之前她已在悄悄等待
它就这样懒惰着
让暮光也变得沉默
她田埂上渐远的昨日亦悄然无声
你依照自己的意愿
跌倒,就躺下
有蓝天,就看看蓝天
有乌云,就看看乌云
如果天上什么都没有
你就安静的闭起眼睛
听一只鸟掠过 头顶
你想想往事
就认真的哭一会
一边想,一边哭
一边哭,一边哭
其实 你从来都没离开
离开的只是青了又黄的季节
年年春天 我知道
你都会从一朵小花里走来

这个午后
当我从一首诗里抬头
满院的阳光
恰好 被一朵流浪的云遮住
破窗而入的 一声咕咕
蓦然让我想起童年
那只 早已飞走的斑鸠

我一路走来
丢失的诗集 沾衣的苍耳
在你装满一千只温顺的羊的眼里
触到了奔赴直前的彻悟
天放晴的时候
刚好又收到你的来信
我回屋 取来旧风衣
坐在田野边
看不定飘忽的麦芒
咀嚼你的字迹
想来已是春天
气味撩人 和满目繁阴
使我困 欲睡
你写
一切安好 惟少你
梦到你 身后一片响晴

我会像青草一样呼吸
希望你也一样。

2014.07.10


入秋,去探访一位老友
沿途收集了淡淡的桂花
还有
待熟的浆果
周围,人们睡得如桂花香甜
空气中
有浆果的酸涩
我和时光安静地坐下
请原谅我的沉默
有些话,本就没有声音
有些人,本就不计结果
夜深了,万物静默如谜
你也睡着了
让我再多呆片刻

2014.08.08


我是个怀旧的人

若可以开口
那朵枯萎的花会重新绽放吗
那颗赤裸地立在冬天的树
会突然交出绿色的叶子吗
那些消失的故事
会在夜晚到来之时
敲碎窗吗
那些感动的泪会重新流回
干枯的眼睛吗
那些被打上冷霜的爱
会再一次暖过来吗?
我是个怀旧的人
在很远很远的街道上
我独自唱歌。

2014.09.23


守护

“天都黑了,你看”
你戴着向阳花般的草帽
痴痴的说是的
这是没有阳光的四月
海风不倦。

2014.09.24


青春

青春之一

我深深凝望着它
想象着属于它的一生
是包围着鲜花
还是被静默置放
后来我发现它只是个花瓶
它要的只是一个姿态

青春之二

在文字泛滥的季节里
一次相遇
一次别离
便是青春所有的记忆
多年后我会擦肩而去
还是不顾一切地拥抱你

当夏天快要到来之际
悄悄地,我打开了尘封的抽屉
在凌乱的书堆里
找到一封藏着春天的书信
我把线头逐一退去
这个城市就那么轻轻地
下了一场雨

青春之三

这座没有名字的村庄还未醒
昨天残留的雪
在矮山上在田埂上在泥巴路上
闪着冰冷的光
路太滑 父亲也不多说话
小心驾驶着摩托车 —— 向前
坐在父亲的身后
我默默地看着刷了石灰的白杨树
一棵——一棵
朝家的方向倒去

青春之四

我要说的
不是三月,也不是五月
我要说的是这十月,不辨冷暖
不是枝头,我是说地上的
其实我要说的也并非叶子
我在说人。你问一声
好着呢,你问一声,在呢
而我想说的是,你忙于奔走
不曾见证叶子坠落的过程
我要说的都不是这些,你暗叹叶子纷纷坠落的时候
往事涣散,人已不见回声
恰如眼前、树上
只要一声感叹
叶子,就纷纷落了下来

2014.10.02


今天

今天如此洁白
窗外铺满残忍的雪花
太阳放牧着白云
映着一无所有的白色墙壁
融在空空的诗稿里
离去的 都离去吧
回来的 都离去吧
像透明的月光终会离开寒夜的杉林
像我再也不曾
来过这里

2014.12.05


圆滚滚

我活了十六年
学前班,小学
初中,高中
生命是单调的起伏
沙砾相互咬合
你看
左三年,又三年
这里六年,那里四年
除了遗憾
就是再见。

地球活了四十六亿年
寒武纪,奥陶纪,志留纪
泥盆纪,石炭纪,二叠纪
三叠纪,侏罗纪,白垩纪
他很老了
老得不想动弹
我是他哥们。
我一百多斤
飞短流长
突如其来的悲伤
击中了我。
我老兄
十几亿亿亿斤
六千五百万年前
一颗陨石
击中了他
地球是个圆滚滚的大胖子
在太空中无力地转
我所在的人间
有特别多的胖子
他所在的星际
几乎每个都是大胖子
天狼星,南河三,五车二
大角星,毕宿五,参宿四
别看他们耀武扬威的
过上个千八百亿年
他们吃得肚皮发鼓
嘭的一声
啥都没了。

我还记得
在我们都还年轻时
我们曾去村口的小河边
捡起石子,打水漂
我一直搞不懂
为什么石子会漂起来
直到我长大
经历生活
无数的人漂在世上
没有灵魂
像无数石子漂在
没有波纹的死水
无数颗星
飘在坟墓般的
空间。

我老兄
他是胖子
他心灵浮肿
创造我们
所以人生充满老去
在不可知的力场中
晕头转向
他无时无刻不在后悔

丫的,这帮难缠的
小东西
我说嘿
老兄 你可别上火
过上个十几二十亿年
他们就全挂了
迎接恐龙的命运。
我老兄
他说嘿
你也别上火
还有一年就高考了
一年以后
哥带你
操翻太阳系。

这是四月的早晨
也许有阳光

十六岁
在人间
漂呀漂
我老兄
四十六亿岁
在宇宙
飘呀飘。

2015.04.01


我要和这个世界死磕

应该,
是一些清瘦的早晨
从七点钟的早餐开始
堆成我人生中的乱码。
这个月份的阳光有点暧昧
像暗恋时一厢情愿的琐碎
偶尔在灰白的天空上
另一种抒情刻意生长。
三月的翠柏,
从来都是冬天的模样
笑容在雨水中绽放蓝色。
鸽子在天上飞着飞着就睡着了
蚂蚁在大雪中燃烧
汽车翻了个身,房子在树上
缓慢地走着
镜子挂在墙上
强烈地喘息
目光飘向别处,眼睛里突然
塞满牙齿。
伪善的人永远在浴室里洗澡
浴室里那些
暴跳如雷的尸体
偶尔也会
顺手关灯
像关掉一条美味的生命。
青春如星星般散去
星星是大团的呕吐物
田园诗一样
在宇宙这座大公厕
漂泊。

突然就想写一首诗
想象对面的窗子里
人们是否也在怀念
怀念是隔着镜片的抚摸
这阵阵雨声中
慢慢走远的六月。
每天都有奇怪的事情
六月的雨下到七月
七月是个骗子
我是一根骨头
从别人的嘴巴里,吐出
突然变得
索然无味。
再后来,
北方离我很远
秋天变得漫长
一些绿过的叶子
蜷缩着
红遍我的相框。

五大街某个寒冷的门牌,贴上我全部的三尺时光
皆大欢喜,掌声响起
右手长出试剂瓶,左手长出三角函数
长出试卷,长出钢笔,长出红色的字迹 突然
突然想起 我快要十七岁了 想起
五岁那年 我还能飞 还有翅膀
如今我吞下两百斤雨水,企图制造风声。
教学楼三层,从里往外第二间教室
物理学伸出手臂,灰色的相对论嘲笑众生
发出哑光的名字下,生命透支,将能量转化为重量
沦为娼妓。
灰色的桌子,灰色的书,灰色的数学
灰色的化学,灰色的语文
小偷阿基米德 扒手阿伏伽德罗 小人牛顿
滴血的李白 强奸犯杜甫,飞翔的灵魂与肉体,彼此孤立
四周灰色的墙壁空荡,黑色的巨茧长出
我默念神的九十九亿个名字
沉默在一无所有的春天。
长出灰色的时光,灰色的声带,灰色的血液
灰色的问候与皱纹
灰色的皮肤和尖叫。
终于穿过两百斤灰尘
我的十七岁不会有单车与姑娘
终于长出尾巴,阴影,低垂的胸膛
用谨慎的谎言编织真理
巨钟破碎,楼宇招摇
黑夜与白昼做爱
有人在远处微笑
但影像没有声音。
我闭上眼睛,
将一张纸折得生疼。

一场大雪在我体内纷纷扬扬
我想我也会出现在颠倒的大街上
身体像风一样沉重
所有低头疾步的人
昂首独行的人
极目伫立的人
都是我的敌人。

2015.04.20


古老的平原
吹响
蓝色号角
在铁的森林里
众树歌唱
英格兰大陆上
刚刚结束
千年战争
幼发拉底河畔
伦敦还未诞生
马克思
写完了法国同性恋报告
割断了中世纪的尾巴
十字军
忠于叶卡捷琳娜女王
炸毁了万里长城
在印加帝国的酒窖里
贮藏着太阳的血液
人们用第六根手指
给胳肢窝搔痒
拿破仑
修好了罗伯斯庇尔的破轮胎
老佛爷
不让开饭
华盛顿,脑门儿发油
放下驴打滚和火烧
长长的小辫子
从琼州海峡
一直拖到热河行宫
北京
不管是三千年前的北京
还是此刻,凌晨三点的北京
依然是个多雾的城市。

今天
三百万圆桌骑士
兵临紫禁城下
铠甲的反光
射穿太阳
堂吉诃德
默念神的九十九亿个名字
黑色的旧钥匙
打开白昼之门。
罗斯福由太监搀扶
给古老的共和国送葬。

正午十二点
堂吉诃德
哼了一声
啐了口黄不拉叽的黏痰
在罗斯福
没有头发的脑门上
宫殿辉煌,白云晴朗
“梵蒂冈
日不落的帝国
终于插爆了
联邦的后庭
希特勒大教皇
圣女苍井空
还在东渡的路上
以后全国都要讲
岛国语言
雅蠛蝶




而喇嘛教
将成为
全人类的信仰!”

北京,一泡尿的功夫
飞沙走石,雾气弥漫
大地在脚步声中
疯狂喘息
陌生的语种
宣泄变态的权威
流金铄石,真理的天平倾斜
饥饿的封印
释放饱食的灵魂
白色的雾里,有红色的巨龙
那细小的生物密如雨点
灰色的声带吼出刺耳的叫声:

“齐努力,创新风!
十三班,向前冲!”

南亚次大陆从冰封中睁开双眼
太阳溶解在氨水里
起伏不定。

2015.05.01


结局或开始

如果一年之后还要是一年
如果别离之后还要是别离
那么告诉我
该以怎样的姿态去迎接这场
突如其来的雨
也许新的黎明之后
就是暮色四合的傍晚。
也许傍晚之后还是那些
苍白的云翳。
世界上要有多少次别离
才能促成这一次的相遇?

也许这个冬天过去
带着冷暖悲欢沿途返回吧
曾经的世界里曾经的你
明媚的你,肩上披满星光的你。
回来吧,回来吧,
带着山茶花与芒草
带着云影月光、风声水语
带着六月阳光的气息
然后遇见我
在那些冗长的、迷幻的
永不终结的四季。

因为世界上所有别离
都是为了一次的相遇。
既然世界上所有别离
都是为了一次的相遇。

2015.05.01


海上

在一个十六岁的夜里
N
我仿佛又听到你的声音 好久不见
你在哪儿
过得还好嘛。
天气是越来越热了
那些日子掰着指头
好像再也数不完。
你知道吗
每到晚上
一本正经的灯笼鱼
都会成群结队
路过你的小屋子
大大的眼睛
遮住了整个窗户
只为看一眼
你熟睡的表情。

九月的校道
一些凌乱的时光
N
有时候
我想找你说说话
我想知道
这些年你经历了多少
见过多少滴雨的屋檐
还有北方的樱花
迟来的夏天的夜晚
一场风来吹落如雪。

N
你问过我
爱是什么
我不知道。
你从花丛上跌落下来
此次成了一个有故事的人
所以你不愿相信。

我骑在老山羊的背上
拜托他帮个忙
我想看看你
哪怕隔着瘦小的窗子

你在岁月里有疲倦的笑容
我有多希望
你在这方面
能够和我不同。

N
这些年,我们分享了众多差异
像固执的长明灯
分享夜晚,天色大亮
你沿着时光的车辙
人事音书,一路芬芳。
我像一片安静的落叶
所有人像风。

N,你看
这个世界没有一座纸叠的花园
我们从蓝色的地平线上醒来
就注定要承受天空的重量
风从巷角吹向巷尾
白云追逐白云
那样的时刻也一去不返
如今黑色的松柏
白色的白杨
代替了青青校树
植在我们心中广漠的角落
无数棱角分明的清晨
伴随着厕所里氨水的味道
红色的标语流行
我们在夜晚
而夜晚不会结束
如今我们身上
刺满了知识的淤青
小小的伤口
静悄悄得
开满白色蔷薇。

N
我们告别了六年
回忆的渡口泛滥
风被挂在林梢
青春攥紧钢笔
白色是永恒的背景
无数透明的街道纷纷转身
遥远的鸽子低眉颔首
雾气又打湿了木棉花
大榕树锋利的年轮
瞬间割破长空

所有红白相间的站牌
他们都眯起眼睛
迈着大步子
深深浅浅的足迹
指向城市中心。
故乡是忧郁的蓝色。
窗前的茉莉花,不会再开了
风吹过来
像朵大号的长柄棒棒糖
晚风是毛绒绒的布偶
四月安静如你
古藤贯穿阳光。

N
过了十六岁
谁还会为了一朵云
一阵风
一张纸条
一枝玫瑰,一阵絮语而笑
我对你说的话
你不记得了
有时间
我要重新讲给你听。

N
我给你写的诗
你忘记了
我始终留着
并且希望
有一天
我也能成为你的段落。

N
你忘了很多事,你失去了很多人
也不要忘了
在很久很久以前
你有白纸的纯粹
我一直都记得
你忘了很多人,你失去了很多事
你不喜欢兜兜转转的这些年
也不要忘了
在很久很久以前
城市
是片绿色的海。

嘿,N
让我再叫一遍你的名字吧
我有多希望
这是个草长莺飞的夏天。
真的
我多希望
有一天
北方的大雪飘在南方的雨季
黑色的钥匙一次次打开白昼之门

N
我在等你
你就来了。

2015.05.01


如何

如何形容年少
泛白的釉质
凤凰花开的路口
长满野姜花的山坡
一片安详的柠檬黄
风被雨丝吹斜
硬硬的橡树
知了与绿茵场
某微笑点头
苦艾的味道。

如何形容爱情
你从阳光的激流中走来
仿佛夏天也牵着你的手行进
仿佛那些你将路过的地方
狭窄的街道都扇动着翅膀。

如何形容你
暴躁的兔子
一蹦一跳的大河马
飞翔的竹蜻蜓
天蓝色的纸条,绵长的情话。

如何形容老去
破旧的电风扇
发烧的城市
红绿相间的西瓜
一个或两个人的背影
大提琴跫然的梦。

如何形容城市
丰沛的雨水
青草离离
春末的南方
鹿港小镇
巴黎,维也纳,爱尔兰
加州阳光。
米诺斯与阿蒙神
民谣和风笛
你熟识这座城市的六月
我只熟识六月的你
你和六月都代表纪念。

如何形容我
安静的,褪色的
忧愁的
白衣飘飘
久石让的三重奏
鼓楼广场,放着
李健的歌。

如何形容岁月
如何形容不朽
如何形容怀旧
如何形容人来人往
如何忘记
如何拥抱
如何上演准确的偶然
如何等待
如何守望
如何爱
如何垂下眼帘。
如何匆匆

“在多年后那些相似的夜晚,
如何细细重述此刻的风。”

2015.05.09


我有一片柿子叶

作为开始
我来给你讲一个故事
小时候,屋后有片很大的空地
可是没有人去过那里。
我问大人们
里面究竟有什么
他们一面偷偷把墙加高
一面一本正经地吓唬我
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

大人们很傻
他们总是答非所问
他们也不会想到
知了叫了三声
我就像胡萝卜一样长大
比那些红色的砖爷爷还要高
我笨拙地跳进去
双腿陷进树叶里
是柿子树的叶片
叶脉间发着淡淡的白斑
只有几棵单调的柿子树
躺在他们的叶子里睡大觉
那些黄澄澄的大家伙
被我一脚踩了个稀烂。
叶子堆积得那么高
怎么清扫都看不到地面
我不在乎这些
落叶是张大大的床
我一天又一天地打滚。
一直到某天
我看到所有树木都消失不见
只留下叶子清脆的呼喊
我急忙跑回家问妈妈
“你有没有见过好几棵柿子树
就在空地的那一边”
妈妈并不责怪你,她说
“怎么会,那里什么树都没有”
“可是那么多叶子是从哪里来的
柿子树的叶子,就在那里”
她半信半疑,打了个哈欠
“你看错了吧,那是杨树的叶子”
“那现在树都到哪里去了”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没准前几天砍掉了吧”

我始终不信
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寻找故事的答案
后来,见过的人越来越多
我也在窗前打量自我
云雀叫了好几天
我才终于发现
柿子树的落叶太多了
把自己给埋起来了
就像一个大活人
被自己的悲伤淹没
那是一样的道理。

原来,我们每个人都是
一棵孤零零的柿子树
在没人的时候
叶子哗哗得往下掉
你侧着脸,笑了又笑
像我妈妈一样打着哈欠
我可以看出,你并不喜欢这个故事
因为你不喜欢吃柿子
没关系,下次我来讲一个
奇异果的故事。

他们说
那些属于过去的人
曾在石壁上
用孩子的笔体
刻下所有的故事
发生的,没有发生的
关于现在关于未来
而那些,关于你我相爱的事
我也是刚刚听说
我拿着牛皮纸 读到尽头
然后这个故事
突然就没了结果。

每次每次,当我想你的时候
你总在伏案抄写,你读着白蝴蝶
像读真理扑动的一角
你爱这世上温润的事物
爱完满,爱自由,爱清晨的铃铛花
所以你的鸽子
并不喜欢我
它有着永远白色的羽毛
它从南方飞回北方
终于把巢
筑在你温暖的肩上
可是你肩上的鸽子
它并不喜欢我
它不喜欢我的沉默
也不喜欢我
蹑手蹑脚地冲你
喔喔喔喔
它嫌我粗鲁,唱得难听
它吓得飞回天空
天空也向我吐出
蓝色的舌头。

这些年,我身边的女孩
都陆陆续续
嫁给了冬天
你的鸽子
却始终依偎在你怀里
你不愿它离开。
我情愿用手中的柿子叶
来交换你的心。
你摇摇头
你只想给我唱支歌
你不愿牵我的手
歌声飘过一年十二个月四个季节两个人
不知不觉中
黑夜哄睡了爱情
于是我们长大了
穿过十四五岁
长满荒草的广场。
在等待的声音中
我们寻找泡沫的身影
我们长大了
把旧钟表锁在盒子里
把小衣服留给妈妈
小车子抵在墙上
再也不能带我们远行
我们晃晃悠悠
总像杯白开水在颤抖
你在人群中看人群
我在人群中看你
你的鸽子欲言又止
我总沾满白石灰
悄悄离开夜晚。

你爱这世上所有美好的铃铛花
爱芳草离离
而我只有一片干巴巴的叶子
抱着鸽子的姑娘啊
我情愿用手中的柿子叶
来交换你的心

你有纯白的鸽子与对天空的想念
而我只有一片瘦小的叶子
它飞不高
把相思花插进门环的姑娘啊
我情愿用手中的柿子叶
来交换你的心

不管你是否愿意
明天我依然依然
给我唱歌的姑娘啊
就让我来等你吧
仿佛我们之间有过约定
读着白蝴蝶的姑娘啊
你不再挂念我
这也没有关系
这个春天
我在平常的时间平常的地点
以一颗平常的心
等待你

2015.07.11


考试国

那年我回到故乡
你还在白纸上献祭生命
幻想远方。
带着怅然若失的明媚。
R
不用再等了
远方这东西
对你没用
你只适合平庸地活着
然后老死,病死,摔死,饿死
被人一枪干掉
随便你。
远方只是个恍惚的字眼
像玻璃纸上的爬虫
你不得不看它
热爱它信仰它
像所有人一样。
事实上
你只把它当作止痛的鬼话
然后,用白开水一样的生活
践踏它。

R,不用再等了
时光的白马早就渴死在青海湖
淹死在沙漠里
它迷路了,走失了
疯掉了,垮掉了
气管被活活折断
甚至被乱刀砍死
尸骨无存,这都与你无关
只是无论如何,它回不来了
你知道
这不是偶然的变数。

R
我恨你
你和我一样
都是固执的人
把复杂的生活当作成长
革命的臭气熏走了二十世纪
你陡然提起笔
仿佛自己是新时代的斗士
你向所有俗人致敬
愿为理想而死。
他们每天喂你一大勺知识的水泥
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你满心欢喜
你大口吞下去
你不知道
他们只想把你变成
一个肥嘟嘟的石头人
吃掉你狗屁的锦瑟年华。
R,青春不见了
当整个星球都变成一种折磨人的老去
你拼命地想看看这个世界眼里有没有自己
他们还是忘了你的名字
只有野草记得
你从来不是个战士。

R
当他们都在挥霍廉价的激情
墨水也把你淹死在明天早晨
人们在你的尸体上刻满腥红的文字
你挣扎,为了证明自己
还在绝望地活着。
你伸手看天空,没有雨
你说你存在,且充满意义
蜘蛛在你的脑袋里结网
茫然一闪而逝
你捡起任何褒义词作武器
跌倒了又爬起来
你孤独,易碎 且无力
R,我们不谈信仰
只告诉我你的悲欢
鲁镇的酒越来越难喝了
你在梦里还是一副穷酸样
得了吧,别再吵吵嚷嚷
那些红色的口号
你的未来你也不清楚
你畏畏缩缩
站在客栈外头,大雪纷飞
你用青春苦等,只想赊一壶烈酒。

R
不用再等了
世界是假的。
就像那年
你七岁
作文课
你写下 风,强迫自己
好像真的看到了风。
R,别自己骗自己了
总有一天,我们离开这里
我是cos 90 度
你是十的x的两千一百八十七次方加五千九百七十二的以十为底的对数的三千八百六十四阶导函数
他们说你比我更有前途
更适合远方
其实我们的结果
都是零。

R
不要再等了
全都是假的
国家是纸叠的花园
教育是政治的妓女
你说这是体制
我们改变不了世界
我们可以改变自己
这是你一生的理想。

“ 你真他妈混蛋。”

你哼一声,说我已经无药可救
说你是个自由自在的人
R,再也不要相信。
岁月其实并没有磨平我们的棱角
它在我们还没来得及回头时
直接将我们挫骨扬灰
R,不要再等了
我们走吧,走吧
走过所有透支的生命
走过所有饱含怨念的哑然失笑
R,该来的还是会来
他站在讲台上
吞下世上所有的黑板
咀嚼的声音如同岩浆腐烂
我们生来就是孤独
失望留给生者
希望留给死者
晨昏分割国土
十四万万人顺从。
在智慧与真理的广场上
他们抬起屁眼
准备
挨草。

2015.07.27


一年四个季节十二个月两个人

多年以前你双手伏案盯着我的眼睛
多年之后你在诗中质疑爱情
一路的花树淹没在青春的雾里
雨打风吹后还要道声再见
亲爱的,远和远其实不同

你在不动声色里离开我八月的多情
我在四季的风中找寻你眼神的光影
你向往所有未曾到来的自由
捕捉比阳光更早一步的风
山火扑灭宁静,白雪点燃村庄
时光的荒草漫过所有眺望的眼睛
陌生的山冈升起蓝色的月亮
我们围坐在一起
等青春散场。

当沉默的词汇回答忧抑的深情
昨日的花也有了明天光景。
当漫天遍野飘荡着文字的火种
你在人群中。
看得到世界,
听不见北风。

亲爱的,
不管还在什么地方
都是走在回家的路上
有时候,我想牵你的手
丢掉疲倦一直往前走
我想成为你的山川
我想成为你的天空
我想成为你远行的理由。
可是亲爱的,有时候
我也会突然想起你
也会一个人轻易地假装悲伤
我想恰如其分地离开
如我当初坦荡地来。

亲爱的
我都想好了
等一切都结束了
我还要和你一起流浪
你还要去做远方的新娘
那时
我们会像发皱的陈皮
泡进时间的沸水里。
你的睫毛上睡满了毛茸茸的阳光
你不再需要那些板着面孔的梦想
你说每个清晨都要用来歌唱
白兰鸽飞呀飞呀就忘了捎上翅膀
你说月光啊月光请赐予我力量。
一朵茉莉花停留在北方的夏天
裙角飞扬
那是你十七岁的模样。

十年了,我们都老了
不变的不是你我
变化的不止他们
所有在昨天哭泣的你啊
悄悄戴上极北的花。
所有在明天微笑的你啊
一夜之间都长了翅膀
只有萤火虫,会带我们飞过时间的长廊
为了看清黄昏的假象。
亲爱的,你曾是少年
时光也是一匹跋山涉水的猫
在等待漫长的时候
喝一杯温柔的酒
鼻息吻尽晚风。

总是期待不一样的日子
总是想比飞鸟更有故事
在水天相接的尽头
总有几条孤零零的狗。
我就要走了
不是所有的话语都是告别
不是所有的挥手都是再见。
当春天到来的时候
我不会再谈及爱情
毕竟,你是候鸟
所以你不需要天空。

亲爱的,时间那么漫长
你也不要像她们一样
相信一朵白花的天真
好像非要经历
那些童话般的爱情
我们才得以拥有
热泪盈眶的青春。
亲爱的,我就要走了
背景是永恒空旷的广场
不是所有的年轻都是清醒
不是所有的告别都有汽笛声
亲爱的,我就要走了
别怪匆匆。

我就要走了
就让所有落花都沉睡在你肩头
就让所有大雾都弥漫在我眼里
我就要走了
请叫我的名字
一直叫下去
像全世界的细雨
落在全世界的草地。

亲爱的,
在一个年轻的夜里遇见你
从此我成了一个滂沱的雨季
总是会说起千山万水
总是想变成一只蓝色的野猫
在一片茫然的芦花尽头
只有几条疼痛的水草。
就像在你闪烁的背影后
是我不成样子的初恋
我不顾一切地追赶
明知只能用诗意,
弥补一点遗憾。

亲爱的,我就要走了
怎样的挥别都是纪念
虽然
一年总有十二个月
四个季节
总有许多泪水与欢笑
一眼望不到岸
我却从来
没有你在身边。

2015.08.15


赤色废土

在荒村
我见到一个怪人
他的眼睛是赤裸的古铜色
他用沙子解渴。
南方的鸟
被他北方的手指轻易捕获
他从不讲话
只喜欢轻蔑地笑笑
把硬邦邦的大手
塞进喉管拼命掰弄
干呕出潮湿的废土。
他花了三千多年
躺在盐碱化的大地上
以投降的姿态,装睡。
赤色的大陆在他的梦里浮沉
和所有灰尘一起。
他用死的嘴唇亲吻地面
有节奏地呼气
土地是坚硬的
生命溽热而多毛
沙子灌满他的鼻孔和胸腔
他花了三千年
最终吹出一个大坑
他忽然坠进去
仿佛裹脚布沉入海底。

我曾有年少时光
在空无一人的夜里
我独自狂欢。
空气遇冷爆炸
我们谈论爱情与死亡
一滴水
如何改变容器。
紫禁城的血脉一度流经我的城市
在鼓楼广场中央
那条紫红色的
肿大的神经
它的根系盘曲。
当丑陋作为物质的通性
那些淡绿的小花
也学会
开了无数白色的谎言
生根发芽,茁壮成长。

也许是为了制造绝望
腐烂的血肉
随意涂抹于灰色的太阳
对立与冲撞像惊悚的石雕
咆哮了十九个世纪的钟声
终于推开疲软的麦浪。
麦田里只有不会流泪的稻草人
麦田外是只会流血的战争。
乌鸦从帝国的一角
衔来战士们
布偶般的尸体
遗忘回升。
帝国倒下
热砂冷却
昨日的太阳被黑色担架抬走
稻草被诗人
重新赋予生命。
在这晦暗的时刻
不会有人唱歌
地下汹涌的磷火
只好
从黝黑的大陆上
抠出我的祖国
像抠出凝积千年的厚痂
愚昧与贫穷喷溅。

灯火摇摇,我看到他的眼睛
三千首诗被月光燃成灰烬
十万颗太阳惊雷般滚过历史的天空
我们审判,
审判者。
我们忘却,
所有的记得。
云朵是蓝天的舌头
我们安静得毫不尴尬
故事不再
关于年轻,关于衰老
关于这些年的北方
我们似乎都有话要说
那么
又该说些什么呢?

荒村的怪人
有时也会低头
仰望云朵
云朵是游离与流浪
在强有力的快感中
追寻疲惫的错觉
当吞食安慰饥饿,
放狂抚平卑琐,
今夜
只有太平洋的风
拍打他
布满毛发的苍老容颜。
他信奉古老的信仰
他相信偶然
他花了几千年
躺在村口的麦秸垛上
发愣
又花了几十年
躺在希尔顿国际大酒店的总统套房
发愣
他很快乐又不够快乐
时间转到零点
万物静默如迷
他眯起眼睛,想要睡觉
可是,我亲爱的祖国

我的祖国不做梦。

2015.08.21


你挥挥手,我听不见

R,钟声一响
算是又过了八月
我们走在季节的路上
身后总拖着一个冬天。
我们离开这里的时候
迎春花还未开放
如今你的眼睛
早已变成了柠檬黄。

总有朵花在云雾里升起又蹉跎
像我们忽明忽暗阴晴不定的生活
原谅我即使和你走在一起也总是不知所措
要走的路太长要说的话太多你不经意的低头又让我看到你的悲伤
其实我们的善良只是被偶尔路过的蚂蚁搬运到了大地深处
在没有人在意的时候整个星球都发着温暖的光。

彼此分离的这些年里我们纷纷掉进尴尬落入贫穷
世界给人快乐时貌合神离给人痛苦时又那么不约而同
R,坦白的说这些年我有点累了
我知道生活不是一盏声控灯不是我咳嗽一声所有的等都亮了
你可知生命中有多少无奈在等待像我们还在等美好的到来

R,人群包围着我们像海水包围燃烧的岛群
那时火车还在天上飞摩擦的火星迸瞎了他的眼睛他说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光明
我们奢求的不多然而一生中总有些阳光灿烂的日子里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古怪
他们重重地关上门。
R,我不再是一个永远摇着头的少年
你仰起脸并不代表你在向前看我低下头也不代表我拒绝拥有
我们憎恶所有人当然也憎恶憎恶本身
我们捡起自由的彷徨之刃像死人一样愤怒去占领每一个黎明
而我用我没有焦点的悲伤想摧毁所有完全失重的希望
我是这样复杂啊,也一点不能坚强
在不下雨的某天,你拿着量杯,孤单在海上。

R,我们追求什么也只是船儿腐烂在海上鸟儿老死在风中
让我不能承受的是那些破裂的目光折断的人影
当中性笔射杀青春时你说你也将休止在做梦的路上
每当你低下头匍匐在试卷中尘土飞扬
八月末的时候我十七岁了为了写一首感情明快的诗我又难过了好几天
不知远在我脑海中的你如今是什么模样。
我关上窗,从别人那里听说你的善良。

一直到所有女孩都变成姑娘
一直到所有浮草都奔向远方
R,你换上长裙就变成童话世界的公主
我也会随着秋天呼吸一不小心成为爱你的巨人
我会小心翼翼地守护我的天真
就像露珠秉持微笑的早晨。
R,我带不走这座城市,所以也带不走你
我告别七月,也告别一场雨。

少年的愿景终究没有跟随雨水绽放蓝色
你说走在人群中你不感到难过因为七十亿人都是你的保护色而孤独是你最后的盔甲
快说再见吧。
我也会不经意地托着我的脸颊
等下了班的风顺道带我回家
R,又是烟花三月了
故人西辞
船儿飘在高高的天上
你站在我低低的心里
你走了,挥挥手
我听不见。

2015.10.01


山河故人

昨天我偷偷的
梦见你哭了
你让我走开
你不想看见我
你举着一枝我叫不出名字的花
你说这是送给我的
我低着头
把芬芳与掌纹收下
要说再见了
那就再见吧

把冬天藏进太阳后面
把忙碌的人都哄睡
不要让我看到
这往常一样的天气
阳光转过三个角度
我们站在月台上
跺了跺脚
仿佛荒废了今生
所有枯萎的季节

昨天下了新雪
好似春天一样。
总有人被雪花烫伤
屋前的蝉 零落成泥
归雁的化石定格空中
时间重又衰老成白色
大海点燃闪电
暮色染红天空
你擎起一根颤抖的火柴
走进被大雪冰封的黎明

所有人站在凌晨一点的站台
所有的叹息凝成整个冬天的意外
总是一个人面对长长的哈气
总有故人离开
总有大雪归来

2015.11.25


“如果我们明年回到这里,还能听到蝉声吗?”
“会的,不过那是另一批新蝉。”

入夜了
昨天下了一整晚的雨
路边的小水坑还在煮着月亮
十月的夜晚有一半是透明的
人被定格在桂花的香气里
除了在夜里反反复复的失去
这个夜晚并没有什么不同
每当我开始怀念
头顶就会长出青草

这里的每一块碎石
都把年代的痛苦
狠狠压在疲惫的肩上
沿途没有落花 人比风还要凛冽
鸟儿搬运着天空 林间承载着雾气
你朝我挥动小小的胳膊
阴影在我脸上摇晃
隔着比雾气更稀薄的人群
你从锁孔里看我
瘦瘦长长
我是锁孔的形状
你从眼睛里看世界
像扁平一样荒凉
世界是眼睛的形状
你不在的日子里
逍遥津公园的哈哈镜被人打烂了
闹钟忽的在我头顶炸开
我扶正了额前的流苏
浮草把我推到今天
我们终于可耻地长大了
一切都在不可避免的走向庸俗

这又是另一个夜晚
童年已经是后话
我们从今天开始蹒跚学步
翘起尖尖的虎牙
我好像没讲什么有趣的事情
我是说
你还在听吗
昨天下了一整晚的雨
路边的小水坑还在煮着月亮
这城市行走过十七岁的尸体
镰刀挥向火焰的头颅
夜把钥匙遗失在夜的深处

2015.11.29


总有

在那些寒冷的冬天
总会有很多明媚的午后
总有阳光把人都融化
像泡一杯浓烈的新茶
我们静默地点了点头
又不安地挥了挥手

那些馥郁的山茶花
已经是多年之前的事了
总有浮云变换天空
总有夏天在你的额头开放
总有很多青了又黄的季节
总有温暖吹熄风雪

总有一些下着雨的夜晚
路灯明亮 影子长长
你的身后
总有一千棵树在摇晃

2015.11.29


故乡

那时天边总是泛着蓝色的光
我还光着双脚独自跑遍老街巷
童年的镜子里 总是少年不知愁的模样
我也是从鸽子那里 偶然听到了远方
既然桨声灯影可以使你漫长
我还想一直骑在你肩头歌唱
时间过了这么久 捉迷藏的孩子早被遗忘
而我背着行囊时常固执地想
无论走到什么地方
都是走在回家的路上
再伸出你的肩膀 再给我你一尘不染的风霜
让我吃光所有的水果 为了认清夏天的模样
日子被影子拉长 夸父死在逐日的路上
多情的他乡人来人往 你说你要驾着土地流浪
我也会不停的歌唱 像老街一样善良
午夜的城市白茫茫 深情的告白无关痛痒
总要有时疯狂 有时迷惘
挥挥手 再见时光

2015.11.29


一半

这么多年过去了
你的酒杯空了一半
面前的花生米还一粒未动
你还在我身边 白白的头发
轻轻拍打我的肩
你说臭小子 总算长大了嘛
你伸了伸懒腰 怅怅然说起昨天
每个尘土飞扬的黄昏
我都在你的掌心取暖
窗帘掩住又飞起
像久违的童年秘密
无数日子背着旧日历
跳上红色砖墙的另一端

猫咪的脚印深深浅浅
时光悄悄改写夏天
你红着脸 招呼我赶快坐下
从前的日色变得慢
我还是你一生的柔软

2015.11.29


关于年少情怀

妈妈又去上班了
你早早地放了学
身上没有钥匙
你蹲下身子
想看看蚂蚁眼中的云
到底是什么样子
你数了数对面的砖墙
从左到右三十块
从右到左三十一块
你不知道多出的那一块
究竟去了哪里
你在秋千上晃啊晃
感觉整个世界都在绕着你转
从南大街到北大街
从童年到童年
你捡来一根小木棍
在大地上写写画画
你画了一只大恐龙
被走过的人匆匆踩在脚下

有个和你岁数差不多的小男孩
你现在还记得吗
他举着棒棒糖 悄悄走过你面前
你上前将他推倒 一把抢过来
小男孩的哭声唤来了四邻
大人指着你说你干什么你干什么
你不哭 也不说话
大概
你只是忽然想要糖

2015.11.29


时光

“天真冷”

原来你在和我等一班车,
我揉皱了身旁的雪,
大地毛茸茸的。
那些安静的冬天,
野草戴上了白帽子,
遥远的冰凌漫过家门。
寒冷封锁了枯萎的长街,
我们依然固执地希望,
如果今晚还能下雪。

十年前的夏蝉,
凝结在冬天的枝头,
我说着不相关的话,
你则耐心地眯着双眼。
老树拉上了拉链,
清晨裹紧了他的长衫,
过路人把哈气藏进风里,
树梢在矮窗上,
写完了最后一首诗。
偶尔掠过的鸟,
不会再多了,
大雪在风中寻找故乡。

昨夜鼓楼的月光,
慢慢学会了沉默,
人们在适当的时候微笑,
在另一些时候,
则坦诚地选择衰老。
一些明信片飘在空中,
玻璃窗阻挡白雪。

再后来,
等待耗光了年华,
路灯燃尽了冬天。
火焰开出昏暗的白色,
温暖荒芜了所有透明的野草。
在故人泛滥的日子里,
大地握紧苦涩的根茎,
潮来吹散往日的风雨。

不一定记得,
也许会想起。

2015.12.21


给Maria

偶然失去了你的消息
他们说你过得很好
让我放心
你最近好吗
还是不畏冷暖地走着
你还是一样
想明天会怎样
他们告诉我你笑了 你哭了
又找到了自己的喜欢
我摇头 又微笑
又不知如何是好

他们告诉我下雨了 下雪了
你没有带伞
你在这里在那里 天很冷
他们告诉我
你找到了自己的喜欢
不再为我停留
那就好
早上好 晚上好 晚安
生日快乐 新年快乐 一切快乐
拜托了 再见了 很高兴见到你
我知道 我不懂 我明白

偶然听到了你的消息
偶然下起了雪
天很冷 一直是这样
总是在这样的日子 后知后觉
很多的风 在我身旁睡着了
总是在冬天过去之后
才能明白春天的寒冷
总是过着臃肿的生活
总是一个人欢笑
总有一些不会飞的麻雀
在我的视线里 越来越小
越来越小

春天了 夏天了 秋天了又冬天了
祝你年轻 祝你快乐
祝你照顾好肩头的鸽子
祝你幸福
祝你找到绿色的 风 叶子也好
祝你找到自己的喜欢
那就好 一切都好 没什么 是啊
我也会不经意地托着我的脸颊
等下了班的风顺道带我回家
祝我回家 祝我可以睁开双眼
祝我微笑 祝我学会去爱
祝我寻找

对不起了 请原谅
我没有成为你希望的人
我还是失去了你的消息
因为我 已经变成
一个孤独狼狈
的废柴

2015.12.28


大雪
操场上零星的人
你不停地跺着脚
你在看枝头,树上的叶子
看雪 看风
没有人注意到你
真好
我觉得
你一定说了句什么
然后转身 离开

更早一些的时候
你坐在三尺高的栏杆上
晃着脚
像朵穿裤子的云
许多人 黑压压的一片
朝你爬过来
老师 亲戚 成了精的试卷
手臂撕破 天空一无所有
许多人想把你拉下地狱
许多人吃掉 许多人

你只是坐在三尺高的栏杆上
栏杆悬在四四方方的大地上
你晃着脚
你一定说了句什么

2016.01.31


纳豆

还剩下几个夜晚
风就要把我带走
你站在 路灯前面
你盛开 在我眼里
大雪压弯了路灯
一盏 一盏
它们站在 城市后面
它盛开 在长夜的眼里

只要再晚一些
所有忧虑都会回来
人们被梦境惊醒
又不知足地叨扰梦境
雾霾清蒸着溏皮太阳
乌云悄悄落上你的肩膀
被我吹走 又落上

过了这个冬天
许多细小的事物在我眼中盛开
许多个你
许多年轻的冷
以及衰老的寒
过了这个冬天,你看到了
许多人都向你挥手
而空中燃烧的哈气
不再是一条河流的记忆
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
时光拽着我的头皮向上加速
像薅掉一把卑微的野草
生活的秩序
还是这样
有些人闭上眼就能看到阳光
有些人伸手不见五指

2016.01.31


老家

那时候
乌蒙河上还没有船
月光忙着在水里发芽
偶尔从河对岸
传来划桨的声音
孩子都在河里游着泳
在一个有阳光的下午
就能匆忙度过自己的暮年

我睡醒的时候
夏天才刚刚萌发
槐花开遍了老街
古旧的木门上
又长满了年轻的新芽
白桦树上 大喇叭里
阿訇还在不厌其烦地念着
那些听也听不懂的经文
嚼着白菜梆子的流浪汉
也像模像样地学着
双手合十 盘起双腿
坐在村口大喊大叫

如今我向每一朵云告别
也告别往日柔软
我离开这里的时候
垂柳和芦苇一起摇摆
它们小心地叮嘱
让我早点儿回来
如今我们都寻不到
那条童年的河
扔出的石子还在风中打着转
而我们都长大了
不再动人地拍手或笑
无论江上
溅起怎样的波纹

又乘车路过老家
像远道而来的客人
原谅我不合时宜的迟疑
冬天太短
而我又失去了自己的喜欢
如今我向每一朵云告别
大雪熄灭又燃起
像我一生的绿意

2016.01.31


如果

如果你站在外面
如果你留意到的话
桂花的香气已经褪去了
变得很浅很淡
如果你察觉的到
落下的叶子越来越多
有些还悬在半空
有些懒洋洋的
正蹭着你的脚印
我多想和秋天一样
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你
在第三盏霓虹灯亮起的时候
双眼由绿转蓝
你不畏冷暖地走着
季节只是默默退远的陪衬
让我想起大巴车颠簸在盘山的路上
你团在厚厚的外套里,张开双臂等着
忽然被高高抛起的瞬间

如果你能看到的话
熟悉的岁月都飘在海上
偶尔也会落进我的心里
就像我们永远不曾见到的蓝鲸
大大的脑袋上
突然开出一簇樱花

我们和那个永远没有人愿意前往的小岛隔了很远
我们与这个永远没有人打算离开的大陆离得更近
如果别人给我微笑,我就还给别人微笑
如果别人给我痛苦,我就还给自己孤独
如果我离开今天,我就会怀念今天
我就会怀疑明天
如果你走出小小的屋子
如果你刚刚可以朝梧桐的方向转过身
你就能看到此刻的我
那么我也会刚好看到你
我在这里啊,就在这里啊
如果你抬起头
你就能看到阳光
在这样单薄的天气
连哈气都执拗地流出嘴角
你却迟迟不肯让我看到你潦草的微笑
原谅我就站在你对面
却只能隔着一层回忆去看你

我们终究是不一样的人
因为不同而走在一起
如果太阳升起之前你恰好可以捂住双眼
那么我也不会看清昨日的黄昏
如果你能画下所有不假思索的微笑
如果你可以写下所有花的名字
我相信那一定是首十分美好的诗
如果今夜有雨
我们不要去看雨
它不会在夜里
再打湿你的枕头

如果我是一只鸟
如果我是一个巨人
如果有来生
如果我是你寂静世界的大英雄
如果我跑得足够快
我就可以一直跟在你身后
然后悄悄地,放缓脚步
像我们玩了那么多年的游戏一样
一路相望,从未相忘

2016.01.31


生命、宇宙及一切的答案不是42

艾伦,我挖了一个陷阱

艾伦,我掉了进去

艾伦
十月了
没有什么可以给我感动

艾伦
你见过这样的雨吗
天边总沸腾着黑色的云
总会有大风把人连根拔起
而篱墙深陷其中
客气被叶子撕成碎片
你也会扬起破碎的脸
在这场淅沥沥哗啦啦纷纷扬的雨中
你嚎叫

艾伦
你听过这样的声音吗
石头在歌唱,杜鹃花在尖叫
黑夜咀嚼我的脚步
阳光撕开你的身影
你长长的围巾在世界另一端飘荡
你是长锚,你固定风
你呲着闪光的牙齿
像条无家可归的野狗
你嚎叫

艾伦
你也有过故乡吗
当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在路上
我在城市上空飞来飞去
却是城市凌驾着我
如同翅膀凌驾古老的蜻蜓
你在野生的荆棘里穿行
遍体鳞伤让你无动于衷
你觉得是你在刺透北风
像突然被划破的风筝
你嚎叫
当痛苦的灰烬碾碎了钢铁之城
酒杯里绽放贫瘠的笑容

艾伦
你悲伤过吗
既然我们都在哗变
这世上有无尽的梦幻
仿佛夕阳下你不断狰狞的侧脸
所有的真理都大逆不道
就像男人与男人的爱情
我们注定要沦陷
肉体混入黑色的海洋
我们注定要离开
好像我们生来就在路上

艾伦
收起你的快乐吧
趁我们还能合法地贩卖忧伤
黑夜在舔舐我的后背
地平线上突然就升起猩红的太阳
人们的双眼千疮百孔
却总能分辨红色

艾伦
你愤怒过吗
你用纸和笔审判了那么多年
艾伦没必要再审批下去了
你明知,每个人都罪该万死

艾伦
你孤独吗
我浑身沾满腥臭的时代病
仿佛直面一整代人的眼睛
在他们的孤独里
他们用自己的孤独
捏造整个星球的孤独
在我们的孤独里
我们也预见了别人的孤独
艾伦我们都是恶魔的孩子
他们鼓掌他们大哭
他们争吵他们握手言和
他们微笑着口吐白沫
在他们的谎言里
涎水浇熄梦境
白骨撞击南墙
突然宇宙是起源于大爆炸了
突然宇宙又不是起源于大爆炸了
砰得一声巨响
一切与我无关

艾伦
你相信吗
我们毕其一生走在路上
只是粘在别人的舌尖上舞蹈

艾伦
你想过吗
你只是活在别人的孤独里

艾伦
你怀念吗
你最终死在别人的孤独里

艾伦
你垂下头
偷偷躲进你的长夜

艾伦
你也有眼泪吗

2016.01.31


密林中

从什么时候开始
不再走夜路
把过去的日子丢给年轻的太阳
在每个孤单得油亮的夜晚
咀嚼白云破碎的声音。
不再期望从岩石的碎屑里
随意扛起谁的尸体
在黄昏到来后
只身前往另一座山川。

从什么时候开始
不再固执地寻找
通往灵山的九十九亿条朝圣之路
每条路都在海雾中伏着
透明的衣冠与花草。
不再有冲破悲剧的心思
只是一个人踢着石子
从我们的故乡出发
沿着所有羊肠小道
一路走到天色大亮。

从什么时候开始
不再向往更广阔的天地
在白草顶破青石板的街上
云与水都有散漫的痕迹
课桌在水泥地上发芽
皱纹悄悄爬上少年的脸庞。
窗外正下着候鸟的尸体
不再打开窗户
不会听见岁月老去的声音
比一朵花更沉重。

从什么时候开始
不再习惯用钥匙打开大山
不再把鲜花轻轻放在江上
叨扰一整个山谷的风

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相信
不再回到平原
独自衔着一把温暖的枪
躲在摇摇晃晃的密林中。

2016.02.03


铁北街

还剩下九十三天
你说你不敢睡着了
你昨天又熬夜到很晚
说起话来声音干干的
你喝了一口水
嘴唇有发裂的迹象
跑操的时候
你也面无表情的
像根上下浮动的白色木头
说不出的憔悴。
你不动声色
说起黑色的松柏
生了锈的教学楼
还有黄昏落下巨大的影子
听不出你是厌倦
还是喜欢

在干净的笔记本上写字
无论多么凄冽的冬天
灯棒总发着疼痛的冷光
总有人在凌晨六点开始读书
北国的风转了一圈又一圈
你很少出去走走了
一双大眼睛盯着楼下无辜的冬天
考试之后总会挂起排名
在那些升升降降的数字里
你走过了自己的十七岁
大片大片的蓝被吹过来
你说你应该是有点累了
证件照上,励志的格言下面
全都是老态龙钟的样子
忧郁的孩子们戴着眼镜
目光如刀
在这样寒冷的季节
所有的告别都冗长得过分
偶尔从灰色的草丛里
探出一枝冬青

这么多年过去了
你踩着别人的脚印一路长大
像道旁细弱的小杨树
也会不自知地蒙上灰尘
在铁的石头的水泥的森林里
你不知道哪里会长出一朵花
不知道谁还会一直等你
在遥远的遥远的路灯下面
R,我也是在你微笑的时候
才发觉你是个少年

R,过去的日子离得那么远
人们开心的时候就大笑
像许多白花花的云朵飞上了天
如今你也近视了
一朵花变成了两朵
三十三个春天
全都看不见

那是属于过去的事
我们所在的街道拥有这个名字
因为它就在火车站的北面
像乡下那些以姓氏命名的村庄
是一种不会让人辨识的慵懒
有时躺在金黄的稻草堆上
我想吃,想睡
想变成天上忽明忽暗的云
而在不远的地方
几岁大的小男孩 光着脚在油菜上奔跑
那些长不大的蛐蛐儿
都躲在蓬乱乱的草丛里
它们变成了化石
你还没发现

R,那时我们年纪小
不会为谁停留
把恼人的石子丢进江里
三月的槐花
够我们吃很久

还剩下九十三天
你还是睡意昏沉
梦里有风声、雨声
以及晚来十七年的飘零
有一天你突然从课堂上醒来
你红着眼
你说你用了三分钟的时间
做了一生的梦

2016.03.08


白银时代

“你年轻么?不要紧,过两年就老了
这里,青春是不稀罕的”

想起那些阳光灿烂的日子
风故意把白云压的很低很低
那些窄小的楼房 也都是如此
破窗外总有铁栅栏
隔绝人世与一场大雨
你用双眼翻捡着红砖绿瓦
大风就会刮过来
把老杨树折腾得东倒西歪
一切直挺挺的东西都被掰弯了
像大风销魂地转着笔
“窗外的一切都那么美好
一切直挺挺的东西都那么美好
像是信仰啦,理想啦,青春之类的”
你是这么说的 声线一忽儿下沉
“美好个球”

想起班主任你也会站在阳光下面
你穿着黑衣服 站在阳光下面
直撅撅的 很酷
你是位辛勤的园丁 教师都是辛勤的园丁
你拿着把大砍刀在我们头顶转啊转
修剪成你想要的样子
你想让我们长高
所以你把我童年时代的彩虹都卸下来
换成九盏二十五瓦的灯泡
你背着手在教室里大步流星的时候
太阳也困在金色的囚车里巡视他的墓国
你不时说起青春 那么的语重心长
好像你真的有过青春一样
你说“青春啊 有意义 有理想 有奋斗 又有热血”
可它就是没有乐趣

想起语文老师你总是喜欢给我们讲起往事
故事的尽头是一根发了霉的玉米棒
你总能从中提炼出三万颗钻石
比白昼的星空还要明亮
你分析主旨的时候也那么激情
好像浑身长满了小丁丁
物理老师告诉我们
地球每年都要勃起
人们称之为月食
每当这个时候
月亮就会挡在地球中间
充当一大块遮羞布
你给我们讲课的时候
也躲在讲台后面念天书
像是要遮住什么
羞耻之处

想起很多人
想起你们这些年的教诲
你们在课堂上大谈初心与理想
却一手掐死了我的玫瑰
你们有时铿锵有力
比一朵云更坚硬
另一些时候
则有气无力地指桑骂槐
“这是现实,你自会明白
你不要辜负了自己的青春”
你说起这个词的时候总会在前面加上大好
回过头是你不可捉摸的笑

你总是要我歌颂
总是要我一再珍惜时间
总是要我承认
用汗水和拼搏才能换取的明天
你总是告诉我这是战争
“只要学不死 就往死里学”
我多想和你说的一样
用青春点燃理想
用热血染红明天
可我还是个孩子
我不懂你们的游戏
你察觉到自己的失态
于是宽了宽衣领 温柔地看了我一眼
目光如刀

到了你们这个年纪
无论干什么 都像是做做样子
开会 上课 在奄奄一息的口号里生活
像老树固执地捕捉一个又一个清晨
每年的标语 都是一样的红色
你们把青春最浮躁最蛮横的一面展示出来
告诉我们青春究竟多么美好
有些人当真了
而我始终不信
这么多年过去了
你还在忙着被生活掰弯
也在忙着一刻不停地掰弯我们
无论如何 很高兴在你们的有所谓里
我变成了一个无所谓的人

每次每次 你总是紧握所有的话筒
你总是听不到我喊破喉咙
你总爱说我们是祖国的花朵
总在阳光下
你们说什么都好
即使不能抗拒凋零的命运
作为花的一生 也应当是带刺的
你们说什么都好 我无所谓了
因为我的青春被狗吃了
为了成为一个丰盛的人
我拿它做了无用的事情
它就被狗吃了
你没有听到吗
还是要我再重复一遍
我弄丢了我的青春
我的青春它被狗吃了
你开心就好

“XXX!给我过来!你说你怎么就那么喜欢出头!”
“老师,不是我喜欢出头,是所有人都把头给缩回去了。”
“不像话!你给我听好了!再这么下去,学校不会容忍你们的!”
“老师,你又错了,从来都是学生忍学校,不是学校忍学生。”

2016.03.10


印象

这么多年过去了
你说你还是会被美好感动
人生所有的喜悦
不过是一朵云拥抱另一朵云
如山谷掠过长风

R,在那样于人无害又旋即熄灭的春天
所有的花总算开了 你长舒了一口气
把手背在小小的身后
于是许多人在楼下 许多人去看那些半明半暗的花
那些傻头傻脑的夹竹桃
花瓣被人摘了
还睁着一双大眼睛
这样明媚地笑着

R,多少个春天从我身边跑开
那时 我不肯说 总以为
你一定知道
––你一定知道
在阳光多么温暖的春天
静安路上樱花开了
鼓楼这边月色正好
你把今生的雪都咽进肚子
人生极平凡
任一把伞
总可以开出花的形状

R,当你终于走出四季
才算真的回到了春天
总是在过去式里
黑瓦白墙
砖缝里狗尾草摇动长风
你穿着红棉袄跑进大宅院
冬夜里突然万家灯火
门前的石狮子
恶狠狠地瞪了你一眼
所以这么多年过去了
昏死在电线杆上的麻雀
衔走了一个又一个失明的夏天
稀薄的树枝浸泡在太阳的血里
你穿着长长的牛仔裤
阴影里大片燃烧的蓝

R,又一个春天了
那时 我不用回头
总相信 你一直在我身后
而现在
你在四月 我也在四月
我们之间 隔了一整个春天
许多人在楼下开怀大笑
许多白色的光重回我们的眼角
一朵花闭上了眼睛
你的孤独在黑夜里长发飘飘

2016.04.03


这么多年过去了

你问起她的消息
在故乡的乌蒙河上
我把竹篓放在一边
所有掠过的行船
都是浪花与桨

十年之后你再来打听
那就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那时我们正年轻
她总比我老一点
当她学会爱的时候
我还是个孩子

我是说
这么多年过去了
边陲的镇子斜着生长
城外散落着几处故乡
树枝落下的时候
木门哼了老长一声
她还在人群里走着
校服被阳光打穿
消失在没有变绿的草坪中

去年这个时候
也不知道是什么季节
我坐在房子里
抽着远处的云烟
我开始变老
以为终于能
赶上她
在我笔下的世界
大漠的雾
踩花的马
每看到一片叶子
人们都会假装笑笑
不说话

我好像说过了
她总比我老一点
当她学会爱的时候
我却还没长大
如今我如此衰老
又好像从未被爱过

我将见到一切但我不会见到她

2016.1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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